第十五章 我们的名字 (第2/2页)
“是。我在告诉你,你什么样,他就什么样。你慢,他也慢。”
“我没有慢。我是谨慎。”
“谨慎就是慢。”
邱莹莹不想跟他说话了。
预产期过了一周,宝宝终于有动静了。
那天凌晨,邱莹莹被一阵阵痛疼醒了。她推了推旁边的王华耀。
“王华耀。”
“嗯?”他迷迷糊糊的。
“我肚子疼。”
王华耀立刻坐了起来,开了灯。他看到邱莹莹捂着肚子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要生了?”
“好像是。”
王华耀从床上跳下来,穿衣服,拿东西,打电话叫车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手在抖。扣子扣错了,又解开重扣。手机掉在地上,捡起来,又掉了。
“王华耀,你别紧张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那是因为冷。”
“七月份,冷什么冷?”
王华耀不说话了。他把准备好的待产包拎上,扶着邱莹莹走出门,下楼,上车。
到了医院,护士把邱莹莹推进了产房。王华耀要跟进去,护士说“家属在外面等”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他说。
“先生,产房不能进——”
“我要进去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很坚定,“她一个人会害怕。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王华耀换上无菌服,走进产房。邱莹莹躺在床上,脸色很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看到他进来,笑了。
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
“陪你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你更怕。”
邱莹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,她的手也是凉的。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,慢慢变暖。
生产的过程很漫长。从凌晨到中午,从中午到下午。邱莹莹疼得满头大汗,叫不出声。王华耀一直握着她的手,一直说“我在,我在,我在”。
下午三点十七分,婴儿的啼哭声在产房里响起。
“是个女孩。”护士说。
邱莹莹的眼泪涌了出来。她看着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浑身是血的小东西,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。
王华耀也哭了。他没有出声,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,掉在邱莹莹的手背上,掉在床单上,掉在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小东西的脸上。
“王华耀,”邱莹莹说,“你看,她像你。”
“她像你。”
“她像我们两个。”
护士把婴儿放在邱莹莹的胸口。婴儿闭着眼睛,嘴巴微微张着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。邱莹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。婴儿的手指很小,像一粒花生米,但很有力,一下子抓住了邱莹莹的手指,抓得很紧。
“王华耀,”邱莹莹说,“她抓我的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力气好大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慢吗?力气大的人不慢。”
“你是慢。但你有力气。你的力气是藏在里面的。像地下的根,看不到,但很牢固。”
邱莹莹看着王华耀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王华耀,”她说,“我们给她取什么名字?”
“你说过,如果是女孩,叫王玫瑰。”
“那是开玩笑的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你真的要叫她王玫瑰?”
“嗯。玫瑰是你的象征。她是你的女儿,也是我的女儿。她是我们两个人的玫瑰。”
邱莹莹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,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和紧紧攥着的手指。
“王玫瑰,”她轻声叫了一声。
婴儿的嘴巴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“她喜欢这个名字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动了。”
“她每天都在动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在回应。”
王华耀低下头,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。她闭着眼睛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很轻。
“王玫瑰,”他也叫了一声。
婴儿的手指动了动,松开了邱莹莹的手指,又攥紧了。
“她在回应你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认识你的声音。”
“她当然认识。她在你肚子里的时候,我每天都跟她说话。”
“你跟她说什么?”
“我跟她说——你快点出来,爸爸等不及了。”
邱莹莹笑了。笑着笑着,觉得伤口疼,又不敢笑了。
“王华耀,”她说,“你以后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肉麻的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会学。学了她以后也会跟别人说肉麻的话。”
“那有什么不好?会说肉麻话的人,心里才有爱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他说得对。会说肉麻话的人,心里才有爱。他就是那个会说肉麻话的人。她也是。他们的女儿,也会是。
六
王玫瑰出生后的第一个月,邱莹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婴儿每两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,吃完还要拍嗝、换尿布、哄睡。邱莹莹每天困得睁不开眼,坐着都能睡着。王华耀下班回来,接过孩子,让她去睡一会儿。她倒在床上,还没睡着,孩子又哭了。她又爬起来,喂奶、拍嗝、换尿布、哄睡。
“王华耀,”她有一次说,“生孩子比我想象的难一百倍。”
“你想象的是什么样?”
“我想象的是——生完了就完了。没想到生完了才开始。”
王华耀笑了。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以前什么样?”
“你以前做什么事情都会想很久,想所有可能的结果,然后选一个最安全的。生孩子这件事,你是不是没怎么想?”
邱莹莹想了想,说:“没怎么想。就是想给你生个孩子。然后就生了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一个总是想很久的人。你只是对某些事情想很久。对你真正想要的,你不想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觉得他说得对。她对他,从来没有想过“要不要”。从迎新会上他帮她捡起那本《小王子》开始,她就知道——她想要他。不是“想”,是“要”。没有犹豫,没有权衡,没有B计划。就是他。
“王华耀,”她说,“你也是吗?”
“也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你把那本书放回书架的时候。你说了那句话——‘这本书是一个人的,我不能拿走属于他的东西。’你说了这句话,我就知道了。我要的就是这个人。不是别人。就是她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王玫瑰,她闭着眼睛,嘴巴一动一动的,像一条小鱼。
“王玫瑰,”她说,“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人。一个让你不用想、不用犹豫、不用权衡的人。一个让你觉得‘就是他了’的人。”
王玫瑰睁开眼睛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她听懂了吗?”王华耀问。
“听懂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看我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‘妈妈,我知道了’。”
王华耀笑了,伸出手,摸了摸女儿的小脸。女儿的脸很小,只有他手掌那么大。皮肤很嫩,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“王玫瑰,”他说,“你妈妈说得对。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的。但那个人要等很久。你要像妈妈一样有耐心。等三年,等五年,等十年。等到他来。”
王玫瑰打了一个嗝。
“她答应了。”邱莹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打嗝了。打嗝就是‘好’的意思。”
王华耀笑了,低下头,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女儿的小脸皱了一下,然后又舒展开了。
七
王玫瑰三个月的时候,邱莹莹给她拍了第一张全家福。
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,王华耀穿着白衬衫,王玫瑰穿着那件林晚晴送的浅黄色连体衣。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背景是那棵圣诞树——虽然三月早就过了圣诞节,但邱莹莹舍不得拆,就一直留着。
王玫瑰不会笑,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,看着镜头,表情很严肃,像一个在思考人生的小哲学家。
“她像你。”王华耀说。
“哪里像?”
“严肃。你认真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。眉毛微微皱着,嘴唇微微抿着,好像在说——‘这个世界很重要,我要认真对待’。”
邱莹莹看着照片里的女儿,觉得她说得对。王玫瑰的表情确实很像她翻译时候的表情——认真的、专注的、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,只有眼前这一件事。
“王华耀,”她说,“你说她长大了会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会做她喜欢的事情。就像你一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。我们不会让她做不喜欢的事情。”
邱莹莹看着照片,笑了。她把照片发给了妈妈,发给了林晚晴,发给了王华耀的爸爸。妈妈回复:“我孙女真好看。”林晚晴回复:“我干女儿真好看。”王华耀的爸爸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“你爸回消息了。”邱莹莹把手机给王华耀看。
王华耀看了一眼那个“好”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‘好’。这是他的‘我很高兴’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直接说‘我很高兴’?”
“因为他不会。他从小就不会说这种话。我也不会。是你教会我的。”
邱莹莹看着他,笑了。
“王华耀,你现在会了。”
“嗯。因为你。”
八
王玫瑰半岁的时候,邱莹莹给她读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本书。
是那本浅绿色封面的《小王子》。邱莹莹把女儿抱在怀里,翻开第一页,用法语读了起来。王玫瑰听不懂,但她安静地听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书页上的图画。
“Chapitreun.Quandj’avaissixansj’aivu,unefois,unemagnifiqueimage,dansunlivresurlaForêtViergequis’appelait‘HistoiresVécues’.”
邱莹莹读到第一章,小王子画了一条吃了大象的蟒蛇。王玫瑰看着那张画,忽然笑了。
“她笑了!”邱莹莹惊喜地说。
王华耀从书房走过来,看到女儿正咧着嘴,露出没牙的牙床,笑得很开心。
“她喜欢这本书。”他说。
“她知道这是爸爸妈妈的书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
王玫瑰伸出手,想去抓书页。邱莹莹把书拿远了一点,她不高兴了,嘴巴一瘪,要哭。
“好好好,给你给你。”邱莹莹把书放在她面前。王玫瑰伸出两只小手,抓住了书页,撕了一下。书页被撕了一个小口子。
“王玫瑰!”邱莹莹叫了一声。
王玫瑰抬起头,看着妈妈,眼睛大大的,表情无辜。
“她不是故意的。”王华耀说。
“她就是故意的。她撕了我们的书。”
“一本书而已。撕了就撕了。我们还有一本。”
“这是你送我的那本。”
“我还可以再送你一本。”
邱莹莹看着被撕了一个小口子的书页,心疼了一下。但看着女儿无辜的表情,又不忍心责怪她。
“王玫瑰,”她说,“这是爸爸妈妈的故事。你不要撕。”
王玫瑰看着妈妈,眨了眨眼睛,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被撕破的书页,像是在说“对不起”。
“她在道歉。”王华耀说。
“她没有。她不知道什么是道歉。”
“她知道。她在摸书页。摸就是道歉。”
邱莹莹看着女儿的小手,看着她认真抚摸书页的样子,眼眶红了。
“王玫瑰,”她说,“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故事的。你也会遇到一个人,他会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道痕迹。像爸爸在妈妈的人生里留下的痕迹一样。”
王玫瑰抬起头,看着妈妈,笑了。
她笑的时候没有牙,但很好看。
九
王玫瑰一岁的时候,邱莹莹带着她回了一趟A大。
王华耀没有去,他有一个重要的会议。邱莹莹一个人带着女儿坐高铁回A市,妈妈在A市等她们。
她们去了图书馆。
图书馆还是老样子,七排书架,靠窗第三桌。邱莹莹抱着王玫瑰,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。王玫瑰看着周围的书架和阳光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王玫瑰,”邱莹莹说,“妈妈以前坐在这里看书。看着看着,就看到了爸爸。”
王玫瑰转过头,看着妈妈,好像在问“然后呢”。
“然后妈妈就喜欢上爸爸了。喜欢了很久。三年。三年之后,爸爸也喜欢妈妈了。然后就有了你。”
王玫瑰伸出手,摸了摸妈妈的脸。
“你在安慰妈妈吗?”邱莹莹笑了,“妈妈不难过。妈妈是高兴。高兴的时候也会哭。”
王玫瑰看着妈妈脸上的眼泪,伸出小手,帮她擦了擦。
邱莹莹抱着女儿,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的位置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。
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天。她第一次坐在这里,第一次看到王华耀从对面书架经过,第一次在笔记本边角画下那道代表“偶遇”的横线。
那时候的她不知道,那道横线会变成一条路。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从图书馆到老礼堂,从A市到宜城,从宜城到上海,从上海到这里。
到这里,到她的怀里,到这个正在帮她擦眼泪的小小的、温暖的、属于她和他的生命。
“王玫瑰,”她说,“妈妈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王玫瑰看着妈妈,安静地听着。
“从前,有一个男生。他掉了一本书。有一个女生,她捡了那本书。男生说,这本书我也有。女生说,是吗。男生说,最喜欢那句‘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,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’。女生说,我也喜欢那句。”
“然后呢?”王玫瑰不会说话,但她的眼睛在问。
“然后,他们就在一起了。在一起很久很久。久到有了你。”
王玫瑰笑了。她笑的时候露出八颗小小的牙齿,像一排刚刚发芽的种子。
邱莹莹看着她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但这次她没有擦。
因为她知道,眼泪是幸福的一部分。幸福的时候会哭,就像难过的时候也会哭一样。但幸福的眼泪和难过的眼泪不一样。幸福的眼泪是热的,从心里涌出来,流过脸颊,滴在手上,是温的。
温的,像阳光。
温的,像他的手。
温的,像她女儿的脸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