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双眼 (第1/2页)
国师在笑。
没有嘴,没有脸,只有两只眼睛,左眼在这边,右眼在那边,中间隔着大洋,隔着大陆,隔着八百年。但在光里,它们连在一起,成了一个人。他在笑,光在抖,空气在抖,石头在抖。
我站在那里,动不了。不是被光定住了,是腿软了。想往后退,想抱孩子,想喊索菲亚走,但身体不听。光太重,压在肩膀上,压在胸口,压在肺上。呼吸变浅,变快,像跑完步,像被人掐着脖子。
"林深。"
徐鹤亭在喊我。他没有回头,还跪在那里,手按在石头上,背对着我。但他的声音传过来,很清楚,像就在耳边。
"林深,它在说话。"
"说什么?"
"说——我看到了。"
那只眼睛在转。不是眼珠在转,是整个眼眶在转,在调整角度,在找对面的眼睛。光在变化,从暗红变成深红,从深红变成紫红,从紫红变成白。不是亮白,是惨白,像骨头,像骨灰,像八百年前的太阳。
然后,另一道光从空气里传过来。不是从塔底,是从石头里,从我们的骨头里,从非洲的方向。刚果的光,雨林的光,另一座塔的光。暗红色的,更深,更老,更沉。两道光照在一起,在中间交汇,在空气中撞出声音。
不是声音。是震动。是频率。是心跳。
咚。
一下。整个塔在跳。石壁在跳,地面在跳,我的身体在跳。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,不是自己的心跳了,是两只眼睛的心跳,同步的,一起的,八百年来第一次。
咚。
又一下。更响。更近。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,像有人在我的骨头上弹琴。我弯下腰,想吐,吐不出来。索菲亚在喊什么,我听不见。孩子在哭,我听不见。只有心跳,只有那两只眼睛的心跳。
"它们在说话。"徐鹤亭说,声音像梦,像不是他自己的,"用光说话,用心跳说话,用八百年说话。"
"说什么?"
"说——我等你很久了。"
光在凝聚。两只眼睛的光在中间交汇,在成形,在变成一条线。不是线,是桥,是脐带,是血管。从亚马逊到刚果,从南美到非洲,从这座塔到那座塔。它们在连起来,在变成一个东西。
国师在动。
不是走,是飘。光在托着他,在推着他,在往我们这边移。他的轮廓在变大,在填满整个空间。没有脸,但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东西。不是五官,是记忆。沈鹤亭的脸,林远的脸,那些守塔人的脸,八百年里所有死在这座塔里的人的脸。他们在他脸上,在眼睛里,在光里。他们在看我们,在等,在选。
"林深,"徐鹤亭说,"它在选容器。不是孩子。是孩子和它之间的人。是血脉。是传承。是八百年里一直流着的东西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孩子不是终点。是起点。新的守塔人,新的八百年,新的轮回。但起点之前,需要有人铺路。有人把疤传下去,有人把命传下去,有人把记忆传下去。"
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在光里,在暗红色的光里,亮得反常。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是找到了答案的兴奋,是看到了终点的兴奋。
"林深,你手上没有疤。但你身上有。在血里,在骨里,在记忆里。你是沈鹤亭的后代,是林远的后代,是八百年里一直活着的东西。你不需要有疤,你就是疤。"
"你在说什么?"
"我说,国师在看你。不是看孩子,是看你。它在等你说——我愿意。"
"愿意什么?"
"愿意回去。回到八百年里,回到塔里,回到眼睛里。成为它的一部分。成为下一个国师。成为八百年后,下一个守塔人看到的脸。"
我看着他。他的脸在光里,在变形,在变成国师的脸。不是他变成了国师,是国师在他身上,在借他的嘴说话,在借他的眼睛看我。
"徐鹤亭,你在干什么?"
"我在翻译。它在说,我帮它说。它是八百年前的国师,我是现在的守塔人。我们在说话,在交流,在达成交易。"
"什么交易?"
"它给我八百年。我给它容器。不是孩子,是你。你进去,它出来。你成为它,它成为你。八百年后,你从这里出来,看到新的守塔人,新的孩子,新的眼睛。你会记得这一切,你会记得索菲亚,你会记得孩子,你会记得我。但你不再是林深。你是国师。你是塔。你是眼睛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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