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林枝,不系纸鸢(四十三) (第1/1页)
司马绍被她盯得狼狈,猜得她已发现破绽,只得心虚地干笑两声,说道:“他若说来的是宋侍中,我见的自然也只能是宋侍中。你现在回去找他,应该还来得及。”
司马邺必定还立在雉堞之后,定定地目送她远去,直到茫茫风沙掩去他们的身影。
这时,宋袆忽惊呼:“那纸鸢……线断了!”
众人举目看时,正见那女童状的纸鸢顺了风势飞快窜向阴云密布的天空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荀灌喉间滚动了下,手中的缰绳紧了紧。马儿便往回踏了几步,然后茫然地打着响鼻,竟似不知该往何处去。它待要奔回城去,但荀灌偏加把力勒住;待要从众继续前行,荀灌偏要拨转马头。紧攥的缰绳已被她掌心渍湿,白晰的手背被勒出了道道红痕。
温峤沉默地看着她彷徨不定的模样,缓缓拍马上前,轻声道:“小荀,我送你回去?”
荀灌举目,却见那纸鸢已飞得更远,只剩了小小的黑点,很快便要消失于沉沉铅云中。而前方城楼矗立,虽历尽兵灾,依然巍峨宏伟,掩住了放纸鸢的那少年。
那样坚固的城池,终是能保护他的吧?他为他自己所筹谋的未来,终能由他自己掌控吧?
她努力将唇角弯了弯,奋力拨转马头,说道:“不用!”
马儿无措地在原地打了几个转,小心翼翼地踱向小伙伴们的方向。
温峤踌躇道:“你……当真确定……”
荀灌忽笑着打断他,“没什么不能确定的。温大哥,走了!”
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既然司马邺已下了决心,既然她离开才是最合适的,又何必犹豫徘徊?
乘兴来,圆她心愿;放手去,了他心愿。
这才叫两厢得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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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上,雉堞后,司马邺手中依然捏着绕线的木轴,只是木轴上扣的线已被齐根剪断,和女童纸鸢一起飘摇远去。
据说,放纸鸢时将线齐根剪断,便能断了眼前灾患疾病的根源。
可那种叫作相思的疾患,素来剪不断,理还乱。
他晓得他已无可救药,他庆幸仅是他无可救药。
看着远方的少女骑着马在原地绕着圈,终于扬鞭驰去,他向后踉跄了下,不晓得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。
内侍急急上前扶住他时,他摆了摆手,“没事。我们回去吧,回去……”
他的未来,于她将是陌生;就如她的前程,于他将是陌路。
慢慢走下城楼时,他的步履一步比一步虚软。
举目看前方,风雨如晦,竟找不出半点他欲寻觅的光亮来。
他早已知晓,他所承继的这天下,是他不能承受之重。但这一刻,他心头似被什么坠着,沉得已快喘不过气来。
十七岁少年的人生,不该如此沉重。但即便他活到九十七岁,大约也逃避不了这沉重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