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何在豆田中(八十五) (第1/1页)
荀灌放下水壶,皱眉望向灰白的天空,“不对,有怀帝前车之鉴,阿邺应该很清楚,降敌也未必能保命。何况,当年洛阳陷落,他的父母、祖母都被汉兵所害。他虽性情温和,却也不可能向仇人屈膝求生。”
司马绍道:“当时死的,不只他的父母和亲人吧?”
荀灌点头,“当然不只他们。刘曜、王弥五年前攻破洛阳后,曾大开杀戒,把东都屠成一座空城。从王孙公子到平头百姓,无一幸免。”
司马绍微笑,“可今日皇上出降,追随相送的百姓无恙,哭号攀车的文武百官无恙。听闻只有一个气性大的御史中丞自杀了。”
荀灌一直黯淡的眸子闪过一星碎芒,“于是,这一回,汉国兵马虽接管了长安城池,但并无屠戮百姓之意?甚至连文武官员都能逃过劫数?”
“皇上降敌之前,必定派使者跟刘曜谈过条件,要保下长安城剩余百姓和官员的性命。”司马绍执了她手,安慰道,“皇上虽年少,却饱经忧患,不是毫无气节之人,降敌也不是只想着苟且偷生。”
看着司马邺以最屈辱的姿态衔璧而出时,不知为什么,司马绍忍不住把自己代入到司马邺的位置想了下,却生生地打了个哆嗦。他发现彼时他最不能忍的,应该就是被荀灌目睹这样狼狈的自己。其他人的鄙夷和唾弃倒还罢了,若被心上人目睹自己像狗一样跟仇人摇尾乞怜,简直比被人凌迟一百回还要难受。
虽与司马邺相识不久,但司马绍已很清楚这位堂弟的心胸,还有……他对荀灌那种珍逾性命却不曾倾诉的心意。
荀灌站起身,踩着积雪走到林边,眺往远处的汉国营地,勉强扯了扯嘴角,“其实苟且偷生也没什么不好。毕竟还活着……活着就有希望,有全身而退的希望,对不对?”
司马绍走过去,“全身而退?如今他已身在敌营,恐怕……”
刘曜或许会放其他文臣武将自由,却绝不可能放开司马邺。长安既降,刘曜将会以晋主的名义发号施令,命各州县官员百姓随着他们的皇帝听命于汉国,然后,将司马邺作为战利品送往平阳,交给汉主刘聪请功。
眺着密密的营帐,荀灌目光渐渐清明。她问:“刘曜和他的家人,是不是就住在那片营地?”
司马绍点头,“听闻那片营地,原来种的是豆子。”
冷风嗖嗖而过,荀灌背心却沁起汗意,“豆田?”
司马绍苦笑,“对,豆田。”
那日晨间听到的童谣,依然在耳边他们回旋,“胡蝗,胡蝗,密如蜂,天子何在豆田中?”
荀灌盯着他,“你想说,这都是……天意?”
司马绍留意到她眼神,不敢点头了,只赔笑道:“或许……只是巧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