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斧难补金镜,山河夜永(一百十二) (第1/1页)
谁又曾想,曾经如斯强大的大晋王朝,竟会再一次承受奇耻大辱,倾尽黄河之水都无法洗净的奇耻大辱。
五年前,他庆幸,身边尚有荀灌相伴;五年后,荀灌不曾离去,他却已不敢庆幸。
他低低道:“如果她肯离去,得一世平安喜乐,我也就没什么可以牵挂的了。”
宋敞正要寻话安慰时,听得门口有动静,忙转身看时,正见守卫让出路来,放司马绍、荀灌入内。
荀灌隐约听了半截话语,边走向近前,边放缓了声音,柔声问:“皇上在牵挂谁?想谁平安喜乐?”
司马绍扫她一眼,已不晓得该庆幸还是苦恼。而司马邺背对着殿门,竟有片刻僵坐原处,好一会儿才微微侧头瞧去。
眼睛余光瞥到那缓缓飘到近前的裙角,他的眼眶忽然湿润,却微笑道:“自然是……南阳王妃那位想嫁我的妹妹。”
荀灌道:“我记得小时候的阿邺从不会撒谎。”
司马邺便沉默了。
宋敞瞥他们一眼,悄悄退了开去。
好久,司马邺道:“荀灌,你一定要拆穿我吗?看我五年后活得比五年前还狼狈,你很开心?”
荀灌苦笑,“你说呢?”
司马邺终于抬眸,对上荀灌的眼睛。
她的目光永远清澄得出奇,似能倒映人心,此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不见同情或伤怀,只是黑得出奇。
司马邺似被人在胸口剜了一刀,疼痛得几乎站不起来。可即便荀灌用别的眼神看他,只怕他还是会这般痛不可耐。
他道:“荀灌,对不起,又让你失望了!”
荀灌坚韧刚毅,宁折不弯,对他以帝王之尊降敌之事显然会失望。但他总想着,她毕竟已离去,毕竟去了暂时还算安定的南方,不会瞧见他屈辱降敌的狼狈,与他一同承受这屈辱。
温峤、庾亮虽回长安,但彼时司马绍、荀灌失踪已久,温峤再不肯因此事添司马邺烦扰,根本不曾提过荀灌同被追杀并失踪之事。他竟被荀灌亲眼目睹了这一世最屈辱的一幕。
荀灌鼻中发酸,却坐到司马邺身侧,低低道:“只要你好端端的,比什么都强。未来……我们一起来想办法。”
司马邺便看向她,声音在颤抖里变了调,“未……未来?”
晋国已败落,即便有中兴的机会,也不会由他手中而起。
原来是徒具虚名的大晋之主,如今更是屈辱降敌的亡国之君。
荀灌执他的手,轻声道:“未来不必是皇帝,但总该是阿邺。若能一起去南方,做个衣食无忧的平头百姓也好吧?”
司马邺一恍惚,“平头百姓?”
孤身栖于这冷意萧萧的皇宫,他无数次想过,若他不曾来到长安,不曾成为太子和晋帝,他会怎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