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 (第1/2页)
整肃“林彪*”这阵风来势汹汹,但持续的时间倒不是很长。
半年后,吴畏像人们预测的那样被“双开”了。解禁的那天何秀还是和往常一样去送饭,刚到门口,感受到的气氛就和往常有些不一样,专案组往日那种肃穆没有了,有一位还特别客气地和你打招呼,甚至还开玩笑说:“你终于熬到头了,凤芝走了,你也就可以拨正了!”
何秀没有被他们的蛊惑乱了方寸,平静地走进关押室,只见吴畏正在专案员的几张表格文件上签字,手续办完了,他也不急于吃饭,迫切想离开这倒霉的地方。
可此时专案组成员多少为半年多的横眉冷对而尴尬,他们本来就是同事,上头要你组织专案组整人,他们没有选择地参加了对同事的肃整,现在释放了,虽说是“双开”定案,可人事的反覆无常在过去的几年里见得多了。他们心有余悸地伸出手,对吴畏说:“没有办法,这段时间多有得罪,也许哪一天我们就会掉过位置来的,到时候请你能够网开一面!”
吴畏没有言语,只是用他那消瘦的脸上硬拉出一丝笑影。何秀捧着搪瓷罐已经退出了房间。今天不只是吴畏获释,一同关押的几个人都释放了。没有一丝先兆,就是上头的一个电话,专案组也就完成了历史使命。
快到中午了,走廊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,何秀此时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尴尬,别人都是老婆儿子来迎接,而自己充其量是朋友,她很怕别人和她打招呼,为此,低着头首先走出那个吵杂的是非之地。
有几个被解禁的干部在临走时和以前的同事握手寒暄,不管是不是真心和他们交流。官场上逢场作戏,正面反面的吴畏算是有了切身的体会,之所以没有那么做,是因为没有那样的胸怀,在过去的半年里,哪有一个为这里的人喊过冤,都担心把火引导到自己的身上,谁都在落井下石。现在上头有政策下来,一个个都来充好人,生性耿直的人看不惯这些,他快步闪出人群,盯住何秀的背影,朝家走去。
此时的何秀脚步很快,也不知是什么心理,眼瞧着吴畏要追上来,反而有和他走在一起别扭的感觉,快走到家门口了也没有让吴畏赶上。
两个孩子很乖巧地在家里玩耍,晓峰一直都听得懂何秀沉重口气交待的那些话,门口虽然开着,但在大人不在的时候他都不出去。他每天都会在何秀出去一会后就站在门口观望,今天看到阿姨回来了,高兴地跨出门槛去迎接。
正因孩子可爱,何秀才有如此精神来对待这个家的不幸,晓峰不止多少次用他那少儿的童真问他担心的事,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凝视着她问:“阿姨,你会离开我们吗?”何秀总是用最坚定的口气告诉他:“只要你听话,阿姨就不会走!”孩子得到满意的回答后总是欢呼雀跃,可何秀每一次被问,都会悄悄地转过身子抹眼泪,她知道这是孩子的一种无奈。自己从小就是从恐惧和绝望中过来,对孩子的渴望很理解,所以,她不想让他们幼小的心灵就遭受恐惧的摧残。
今天,这个家的主人终于重获自由,何秀把心中的这份快乐挥洒到孩子身上,她高兴地把晓峰抱在怀里,大声地说:“爸爸就要回来了!”
说话间吴畏也到家门口了,孩子看到父亲的第一反应是伤心地哭泣。吴畏接过孩子,拍拍他的背也没有安慰什么。女儿也一样,她才两岁,原本对父亲没有多少记忆,可哥哥“爸爸、爸爸”地叫,把她也带动了,她哭得更伤心更凄厉。
一家之主回来了,何秀重新到灶台起火,准备给还没有吃饭的吴畏加个菜。在烧火的同时,她也没有忘记在大锅烧水,让他洗个澡去去霉气。
吴畏很辛苦的样子,坐在小凳上搂着两个孩子。晓峰很为自己这段时间没有妈妈照顾而叫屈,他一直在告妈妈的状,说她走了,做别人的妈妈了!
孩子翻来复去的那几句话听多了也很累人,吴畏的大脑在此时应该处在空白的状态,回答孩子的话也是那几句来回地倒腾。何秀看不下去,提醒他说:“把澡盆拿到里间去,你应该先洗个澡才对!”
吴畏这才从恍惚中醒悟过来,他站起身子,要孩子们自己玩,然后不声不响地拿着澡盆去里间。
所谓里间,就是原来的卧室,他把大木盆放在床前,有气无力地坐在床上。
何秀已经把温水摇进水桶,拎这样的一桶水要动用很大的力气,从厨房到里间,走进来的姿势很别扭。吴畏慌忙上前接手,有些心疼说:“哎哟,太重了,说一声我会来提的!”
撒手后的何秀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,吴畏把水倒进木盆后又去灶台把剩余的水打出来。长时间关押,吴畏反应有些麻木,这样的两人世界,他也没有显出特别的热情先来个拥抱,只是说了句:“真的谢谢你,幸好我们以前培育了感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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