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狗东西有多卑鄙 (第2/2页)
这一刻,沈默只想跑,他想活,要活着。
他要活下去,去广阔的草原。
他要“叛国”,他要投敌!
他要去找女真人!
他要杀光所有人!
所有!
……
下一刻,
坚守太原二百五十余天,城破投河的王禀拉住他。
组织东京保卫战顽强抵抗,郁郁而终的李纲拦下他。
上疏二十余,力住还都东京,三呼“过河”的宗泽劝住他。
……
崖山下的数十万亡魂正召唤着他,喊沈默回家。
……
一位位华夏脊梁,一声声保家卫国,唤回了在外的游子。
……
平地起惊雷,不知是何人所起,四方百姓纷纷替沈默出声,乞求大官宽恕。
“知州老爷,沈秀才一时糊涂,还请老爷原谅则个。”
“是啊,沈长卿此前杀匪有功,恳请老爷从轻处置。”
“沈才子也是爱妻心切,还望知州老爷体谅则个。”
“事出有因,沈长卿虽是鲁莽,但有情可原啊……”
数千人为之求情的场景正在上演,非说是在金陵城内,就算是天完数百年来,也从未有过这般场面。
“好!好!好!”
眼下如此,这般厚重的恩情,沈默无以为报。而相对于恩情来讲,自己吃下的这点委屈,算不了什么!
沈默拱着身子,低下头,沉声道:“长卿酒后糊涂,如今知错了,甘愿领罪。”
这时候沈默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注意,浪子回头、知错就改自然是好事,但是刑罚却是免不了的。
他先前在晚清楼上痛殴探花的举动,众人有意无意的隐瞒下去,为的并非是他沈默,而是替探花郎的轻佻出格遮掩。
手持利器当街凶未遂,依律发配充军或杖责八十。沈默虽有秀才身份,或可减免些许,但终究还是逃脱不了牢狱之苦。
而眼下虽是有百姓求情又有诸多情由,何通判还是为此绞尽了脑汁,仔细斟酌着判词,沉吟良久。
……
苏知州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沈默,那一晃而过的冷笑稍纵即逝。对方此举沈默看的仔细,心下暗道不妙。
此前清风寨一行,沈默已将苏敬亭的老底摸得底透,尚没有大张旗鼓的与苏知州拉开场面对峙,便是因势单力薄,手中也没有切实的证据,撼动不了这个封疆大吏、久坐金陵的父母官。
那苏敬亭恐怕早已在心中惦记上了自己,如今落去他手里,岂能讨得了半点好?
想到这里,沈默眯起眼来盯着“苏青天”。
何文章轻咳一声,朗声颂道:“犯人沈长卿,今夜当街行凶,依律当作流放……情理可悯奏裁……现经金陵府判……”
“慢!”苏知州打断了判词,摇头道:“文章兄终究是书生意气,此犯犯下如此罪行,纵使有杀匪之功,也不可与之相抵。况且去年上元之夜,沈长卿已有与人斗殴,致他人伤残举动,今番再去护他,宽刑以加,岂不是要害他?文章兄啊,量刑需谨慎,该有警示之效啊……”
何文章连忙道:“知州教训的是,那若依知州来看,此案该当如何……”他虽然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再多说什么,但还是接了一句,“而今百姓纷纷为其求情,何某也是不知如何才好……”
苏知州沉吟片刻,迈出官步,刻意在何通判身前三尺停住,高声道:“杖责四十,狱三载,以儆效尤。且,罚万贯,并向罗探花赔罪。”
判词宣发,出自苏知州之口,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。
判词粗看起来,也无甚话好讲,杖责、羁押、罚没都是应当的处罚,唯独这一条赔罪,却是让沈默无法接受。
他相信自己的判断,他也相信陈映容绝不会有撩拨野汉子的轻佻举动,他被冤枉了,连带着妻子一同被人冤枉了。
而今,众口一词,沈默无从辩解。他虽然能让晚晴楼里的小厮出来作证,但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苏知州可不会理这一套。
赔罪?
致歉?
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,只要沈默说出口,就能使他失去大半的名声,再无公信力可言,从而失去百姓的信任。
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
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?
错,错,错。
在这个名声至上的年代,在这个视声名高于生命的年月里,沈默仅仅是一名秀才,如果他错了一次,便再无翻身的机会。
最重要的是,他之后说的话,做的事,人们不会再完全信任了。
老谋深算的苏敬亭便是要让他犯下原罪,纵然日后被沈默揭穿老底,苏知州也能泰然处之。
前所未有的危及突然降临。
沈默攥紧拳头,偏着头,唾出一口。
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,洒来濛濛细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