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节 来者何人 (第2/2页)
既然如此,那么来的人又会是谁呢?
路以真满脑子都是问号。
总不会是来祭奠简如薇的吧?不可能吧……选什么时间不好,偏偏选在午夜时分?
路以真莫名有点想笑,可却笑不出来。
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,一种超脱于常识之外的可能。
今天是简如薇的守灵夜。
同时,也是她的头七之日。
故老相传,人的灵魂会在死去第七日回来,走过他们过去走过的路,看遍他们过去的生活之处。如此才能算心愿已了,才能够安心离去,转世投胎。
路以真感到自己后背发凉。
简如薇……也会回来么?
也许她今日已经走遍了自己过去生活与工作过的地方,见遍了过去认识的那些人。她已去过了她的老家,也去过了天颐小区租住的房子。所以她才会这么晚才过来。她是来看望自己遗留在凡世的身体吗?也许……顺道看看自己那个不中用又不忠心的恋人?
是,她再不来就晚了。路以真看着自己的手表。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。还有半分钟,简如薇的头七就会过去。
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
路以真没有回头。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。他只觉得双腿发麻,他的嘴唇在颤抖。
简如薇平时总爱穿运动鞋,但高跟鞋她也不是没有。
这一次,脚步声的主人并没有丝毫停顿。推门的声音在路以真身后响起。绕着墙壁摆了一圈的长明灯,里面其实都是长长一根燃烧的白色蜡烛。门外吹进一阵阴凉的风,路以真身旁的烛火晃动一下熄掉了,只留着一道烟痕飘散在空气中。
那脚步声朝他走了过来,高跟鞋的鞋跟与地板相撞,每一下都在路以真的心头击出一道回声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,高跟鞋停在了路以真的背后。
那道视线在俯视着自己。路以真心知肚明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。头七之夜凌晨零点你一个人守在灵堂里,疑似你死去前女友的脚步声停在你身后。没有人教过他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去应对。
你得到的就是你拥有的,而你拥有的迟早会回到你身边的。
他想起了《宠物公墓》中的那句话,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憎恨过斯蒂芬?金。
他控制着僵硬的脖子,缓缓转过头去。
目光迎上了一张女人苍白的面庞。
路以真说不出话。他认识这个女人,当然认识,她曾是他的女友,他们曾一起度过了那么长久的时光,而现在——
“……我来了。”
女人的细语轻声在他的耳道内回响。
路以真说不清楚那段时间有多么漫长。他怔怔地坐在那里,完全不知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。时间在继续流逝,转眼间就走过了十二点。但女人的身影并没有在他眼前消失,这是理所当然的。毕竟不管怎么看,“她”都不是幽灵,而是实实在在存在于这里的人物。
路以真的喉头一动,咽下了一口唾沫。
“水菁?!”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,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对不起,打扰你了吗?”水菁的脸色微红,“是永咲告诉我的。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这里,但我想,以你的性格,既然决定要守灵,就一定会撑过整夜的。呀,瞧你的脸色,眼眶这一圈也好难看,你有多久没睡了?”
路以真张着嘴巴,连一句回答都说不出口。水菁仍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着:
“我本想白天过来,但是妈妈不许,她让雷阿姨看着我不让出门。我只好偷偷联系徐伯伯,将近十一点才从窗户翻出来。他载着我一路到这里,我还害怕走错了地方呢……”
路以真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,思考能力也开始正常运转了。
“雷阿姨”,指的应该是水家的那位家政妇;而“徐伯伯”他也知道,是水家过去的老司机,听说现在已经在养老了。
换言之……
“你……”路以真担忧地望着她,“你从窗户跳出来的?你的房间在二楼吧?笨蛋……干嘛要干这种傻事?还穿着高跟鞋?万一摔伤的话……”
水菁甜甜地看着他。路以真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。这里没有镜子,但他觉得自己的脸色可能也变红了。
“没办法啦……”水菁解释道,“我被关在房间里,一双鞋子都找不到,只好拜托徐伯伯帮我捎双鞋来……啊,对了,要先上香才行。现在是不是已经晚了?”
“诶?啊……那倒没有。”
他看着水菁走到棺木前的香案旁。香炉中的三根香已经烧得很短了,水菁把它们换下来,取了三根新香点燃,郑重地插入炉灰中。她双手合掌,低声说了些什么,接着又朝着简如薇的遗照鞠了几下躬。这才缓步退了回来。
“我没有买花……”她有些困扰地撩了一下耳旁的发丝,“因为这个时间没有哪家花店还开着门了……”
“没关系,我想她不会介意。”路以真摇摇头说道,“你刚刚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,愿她的来生能够过得幸福快乐。”
她也取了一个蓝色的团垫,本想坐得离路以真近些,但看了看那张黑白色的遗照,还是拉远了一点距离。
路以真不自觉露出了笑容。
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,这正是水菁独有的温柔之处。在路以真过去认识的所有女性当中,再没有比她更细腻的人了。
“我给你发短信,你一直没有回。”水菁说道,她的视线投在身前几米远的地板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路以真连忙说道,“我这些天一直都在……忙……呃……”
他陷入尴尬的沉默中。
水菁回眸一笑,她的笑容温婉可人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?”
“嗯……以前你总是那么争强好胜,爱说俏皮话。我还从没见过你这种讷讷的样子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
路以真也笑起来。
那之后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约摸二十分钟。谈话的气氛不算热烈,却让路以真在简如薇走后久违地找回了一点温暖的感觉。直到水菁起身,他恋恋不舍的目光紧紧抓着她的身影不让她离开。
“我……我该走了……真的……”水菁显然也有些不舍,她眨眨眼睛,“太晚了,徐伯伯也要回去休息的。我会再联系你,过几天,好吗?到那时一定要接我的电话哦。”
“好。”路以真跟着她站起身来,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啦,就这么几步路。”水菁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又重新坐了下去,“况且,还是别让徐伯伯看到你的好,他还在生你的气呢。”
路以真不由得苦笑起来。徐伯伯既是水家的老人,从小看着水菁长大,当然疼她疼到了骨子里。对于自己这么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,想来是不会有多少好感的了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叮嘱道。
“放心吧,徐伯伯可是老司机了。再说这条路晚上也挺安全的,又没几个人。就是路窄了点,刚才我们来的时候跟一辆车擦肩而过来着。”
“这样……”路以真随口应着,心中却忽然一动,他追问道,“哎,等下。跟一辆车擦肩而过?什么时候的事?什么车?”
“唔?”水菁疑惑地看着他,似乎是不解他为什么突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,但她还是回忆起来,“哦……大概是我到这里的十分钟之前?我也没看到是什么车,因为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事情……只是徐伯伯为了躲那个人急转了一下,可把他气得要命。不过我听到了发动机的动静,所以应该是机动车,是摩托车还是汽车就不清楚了。”
“是这样……”路以真若有所思。
“那,你多陪陪她吧,我就先走了。之后再联系。”水菁这么说着,转身朝门口走去,关门之前还朝他挥了挥手。
路以真也抬起手来。他听到水菁那双高跟鞋发出可爱的“哒哒”声,想象着她迈着优雅的步伐在走廊上远去。一分钟后,他的手机上收到短信:
“我坐上车了。回家后会再给你发信息。你也要照顾好自己,注意休息!^_^”
路以真轻笑出声。他感到胸口有一团小小的火苗燃烧起来,暖融融的。他小心地将着这团火苗保护起来,藏进了心底。
水菁说,有辆车和她擦肩而过。路以真思索着。错不了,这边仅有的一条路就是和这座殡仪馆连结的。在这条路上出现的车,除了从这儿离开之外不作他想。那个人逃走大概是十一点半左右的事?如果他在外面躲了一会儿,确认安全才跑到预先藏好的车子那里驱车逃走的话,那么就刚好能和水菁他们在路上碰到。
水菁说不知道是汽车还是摩托,但以那条路的宽窄程度思考的话……错不了,多半是摩托车,如果是两辆汽车相冲的话,那可就不是急转一下就能解决的事件了。
深夜,骑着摩托车悄悄来到殡仪馆的黑衣男人……
路以真抬起头来,望着面前的那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子面无表情。
简如薇。他想。你究竟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