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账册翻开十年贪 (第1/2页)
“天宝五载三月,崔元综述银二千两,买洛阳令。天宝五载六月,崔元综述银三千两,买河南府少尹。天宝六载正月,崔元综述银五千两,买汴州刺史。天宝六载四月,崔元综述银一千两,买荥阳县令。天宝七载八月,崔元综述银八千两,买宋州司马。”
三百二十个官,每一个都有名字、有日期、有价钱。
这三百二十个人,每一个都是崔元综的摇钱树。
他们在崔元综手里买了官,到了任上拼命捞钱,捞了钱再送给崔元综,崔元综再拿去买更大的官。
十年,三百二十个人,四十八万两银子。
萧烟把册子合上。
“孙庸,你跟我回去。你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,把你知道的名字都说出来。”
孙庸看着萧烟,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,但眼泪没有落下来。
“萧公子,我跟你回去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这些书,这些账册,这些证据,你要替我把它们送到大理寺,送到刑部,送到御史台。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,要让该被查的人被查。杨国忠在朝中一手遮天,崔元综是他的钱袋子。崔元综死了,他的钱袋子破了,但杨国忠还在。扳不倒杨国忠,崔元综就白死了。”
萧烟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转身走了。
上官楼跟在后面。
孙庸低着头跟在最后面。
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宋州的街道上,谁也不说话。
萧烟骑在马上走在前面,上官楼骑在马上跟在后面,孙庸坐在囚车里走在最后面。
囚车是宋州衙门借的,木头笼子,铁皮轮子,走在石板路上咣当咣当地响。
孙庸坐在笼子里,膝盖上放着那一箱子书,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着。
他低着头看书,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他把头发拢到耳后,继续看书。
上官楼回头看他的时候,他正在看账册的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“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,崔元综述银一万两,买黑牡丹一株。卖花人:石万三。”
一万两银子买一株黑牡丹,这不是买花,是买命。
崔元综知道自己快死了,他用一万两银子从石万三手里买了那株黑牡丹,让石万三在他死后把牡丹塞进他手里。
石万三做了,把黑牡丹塞进了崔元综的手里,然后跑了。
他不是凶手,他是替死者完成心愿的人。
上官楼把目光从孙庸身上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。
长安城在六百里的前方。
案卷在等着结案,杨国忠在等着被查,石万三在等着被找到。
她不知道路还有多长,但她知道她会走下去。
回到长安的时候是四月初二。
牡丹开得正盛,崇仁坊的巷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,甜得发腻。
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,站在六处门口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,绿油油的,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她走了快半个月,这棵树又长了一圈新叶,她认识的老赵还在,沈七娘还在,阿九还在。
萧烟也还在。
他从马上跳下来,把缰绳扔给阿九,走到囚车旁边打开笼门。
孙庸从笼子里钻了出来,膝盖上还抱着那一箱子书。
他的头发更白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水晶眼镜断了一条腿用麻绳绑着,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。
他在囚车里坐了八天,从宋州到长安八百里,风吹日晒,没有一天睡好过。
但他手里的书没有少一本,每一本都好好地装在箱子里,用油纸包着,防潮防尘。
“孙庸,你跟我来。”
萧烟转身走进了院子。
孙庸抱着箱子跟在后面。
上官楼走在最后。
六处正房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纸笔、墨砚、印泥。
萧烟在桌案后面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孙庸坐下了,把箱子放在脚边。
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,是饿。
他在囚车里一天只吃一顿饭,一顿饭只有一个杂粮饼子和一碗水。
他瘦了,脸凹下去了,颧骨凸出来了,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老赵从厨房端了一碗面条进来,放在孙庸面前。
面条是手擀的,宽条,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,洒了一把葱花。
孙庸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看萧烟,又看了看上官楼,眼眶红了。
“吃吧。吃完了再说。”
孙庸低下头端起碗,拿筷子夹起面条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。
他吃得很慢,每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品尝这辈子最后一顿饭。
他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
放下碗的时候,他的手不抖了。
“孙庸,你把崔元综的事从头说一遍。天宝五载你入崔府开始,到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崔元综死在牡丹园为止。每一桩事,每一个人,每一笔银子,都给我说清楚。”
孙庸从箱子里取出那本最厚的账册放在桌案上,翻开第一页。
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,指着一行一行的字,声音沙哑但平稳,像在念一份读了无数遍的公文。
“天宝五载三月,崔元综到洛阳上任。他到任的第三天,洛阳令周德茂送了他两千两银子,求他保住在洛阳令的位置。崔元综述了,收了两千两银子,周德茂继续当洛阳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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