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账册翻开十年贪 (第2/2页)
“天宝五载六月,河南府少尹李万年送了他三千两银子,求他升任河南府尹。崔元综述了,收了三千两银子,写了信给吏部。李万年没有升成,银子没退。”
“天宝六载正月,汴州刺史钱满仓送了他五千两银子,求他帮忙调回长安。崔元综述了,收了五千两银子,写了信给杨国忠。钱满仓没有调成,银子没退。”
“天宝六载四月,荥阳县令赵德胜送了他一千两银子,求他不要查荥阳的案子。崔元综述了,收了一千两银子,把荥阳的案卷压了下来。赵德胜在荥阳贪了三年,杀了五个人,没有人查。”
孙庸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人一个人地说。
三百二十个官,三百二十个名字,三百二十笔银子。
他说了两个时辰,嗓子哑了,端起茶碗喝一口继续说。
萧烟一页一页地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上官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。
她听到第二百个名字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孙庸,你替崔元综述了那么多银子,你分了多少?”
孙庸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愧疚,不是羞耻,是一种被她问到了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的慌乱。
“我分了一万两。十年,一万两。每年一千两,每个月不到一百两。崔元综每年贪四五万两,我替他记了一辈子的账,替他写了一辈子的信,替他杀了那么多的人,我每年只拿一千两。我不是为了银子才替他做事的,我是为了活着才替他做事的。我跟了他十年,从三十二岁跟到四十二岁。最好的十年都给他了。我想走,走不了。我知道的太多了,他不会放我走。我走了他就会杀了我。我只能留下来继续替他做事,继续收银子,继续杀人。一年一年地熬,熬到他死,熬到我死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上官楼看着他,心里忽然觉得一阵酸。
不是心疼他,是心疼那些被他害死的人。
他跟了崔元综十年,替崔元综述了十年的银子、写了十年的信、杀了三十六个人。
他有罪,他知道自己有罪。
但他跑不了,他只能继续杀人,杀到崔元综死了,杀到他自己被抓。
他不是审判者,他是从犯。
上官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
长安城的暮色从窗外涌进来,把正房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。
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,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摊凝固的血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的信,信上写着“楼儿,不要查下去”。
父亲查到了崔元综,查到了杨国忠,查到了武三思,查到了那份名单。
他没有查下去,因为他查不下去了。
他死了,死在顾怀仁的毒酒里。
现在她在查他当年查过的人,走他当年走过的路。
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,不知道还能走多远,只知道她不能停。
停下来父亲就白死了,停下来崔元综的三十六条人命就白死了,停下来杨国忠就还能继续杀人。
“孙庸,崔元综的罪证除了这些账册,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
孙庸从箱子里取出一封信,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署名,封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——“杨国忠印”。
杨国忠的亲笔信。
崔元综把信藏了十年,他知道这封信是他的保命符。
杨国忠倒了,他还能活着。
杨国忠不倒,他死了这封信也能拉他垫背。
崔元综死了,信还在。
信在孙庸手里,孙庸把它交给了萧烟。
萧烟接过信拆开,信纸是玉版笺的,纸质白如凝脂。
纸上的字迹端正有力,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。
杨国忠的字,跟他的人一样,张扬,跋扈,不可一世。
“崔元综,你送来的银子朕收到了。朕在朝中替你说话,你在洛阳替朕收银子。你我各取所需,互不相欠。杨国忠,天宝六载正月。”
朕?
天宝六载。
十年前。
杨国忠从十年前就开始收崔元综的银子,替他在朝中说话,替他升官,替他压住那些告状的人。
十年,四十八万两银子,进了杨国忠的口袋。
崔元综死了,杨国忠还在。
银子不知道去哪了。
萧烟把这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,收进袖中。
“孙庸,你愿意当堂指认杨国忠吗?”
“愿意。我活不了几天了,死之前能拉一个垫背的,值了。”
萧烟站起来。
“老赵,带孙庸去后院厢房,给他换身衣裳,让他好好睡一觉。”
老赵应了一声,扶着孙庸走了出去。
屋子里只剩下萧烟和上官楼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暮色越来越浓,从窗外涌进来把屋子填满了。
“上官姑娘。”
萧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